餐叙邀请

飞机上:医学博士的宰性节餐叙邀请

机舱内就像热炒店,斜后方的男人高谈阔论,前方一对兄妹站在椅子上嬉戏,空气裡还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南亚香料味儿。在天空中偏安一隅的我,彷彿已经落脚孟加拉。

我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旁边的孟加拉妇女身上。她穿着朴素的穆斯林服装,身躯佔据了整个座位,只好将手肘横越座椅把手,紧挨着我的肋骨。

然而我看得出她与班机上的其他妇女不同——她沉浸在手上的 Iphone7 裡,熟练地把玩着,玩腻了,便向空姐买了一组名牌耳坠,拿到之后也没多看,只是喃喃自语用英文说了一句「买了好多」,便顺手塞进脚下的袋子裡。

她突然抬起头来对我微笑,浓眉、皱纹与深邃的五官,就如同我在工作中认识的尼泊尔妇女。她叫 Nashin ,是一位孟加拉的医学博士,到马来西亚医疗单位担任 8 年的教师,合约到期后便决定返乡。

听见我要在孟加拉社会型企业中心待一个月, Nashin 兴奋地对我说起即将到来的Eid al-Adha 宰性节。「真主为了测验先知的忠诚,便要他宰杀自己的儿子献祭,先知非常害怕,久久未能下定决心。可是先知非常忠诚,最终闭起眼睛,手起刀落,竟发现真主已经将儿子换成一隻羊,儿子好端端地站在ㄧ旁⋯⋯」

Nashin 边说,边拿着笔在我的笔记本裡比划着。看着眼前这位年迈的妇女展现孩子气,我深刻地感受到人与信仰,如藤蔓般用尽一生紧密缠绕的关係。

「我邀请你后天来我家!」对于一个背包客来说,溷进当地人家裡是每一趟旅程的终极目标,何况我现在多了 INGO 工作者的身份,自然一口答应。当时,我感觉到自己将用一个非常真实的「非官方」视角,深入认识孟加拉。

大街上:四溢的鲜血与满街的穷人

宰性节大约会在每年的 8 月底至 9 月初(西曆)举行。当日早晨,我就被窗外传来、此起彼落的敲打声吵醒。出发前往大马路上叫 Uber 时,才一出门,便闻到空气裡瀰漫着血腥味,鲜红色的血水,从每一户的车库大门裡流泻到街道上——原来方才的敲打声,是刀具撞击牛骨的声音——到处都能看见民众努力分割牲畜。

50 分钟之后, Uber 载我来到城市的另一端。从车窗外望去,在杂沓的人群裡我瞥见路旁一双瘦如竹竿的脚,原来是一位母亲抱着孩子、坐在地上乞讨。那位瘦骨如柴的孩子就像昏死一般躺在母亲的怀中,突然一辆卡车在她们面前迴转,就这样正对着她们面前扬起浓烈的沙尘,那母亲只能无力地用手掩住孩子的口鼻。

「Hey ! 」 我这时才惊觉已经到达目的地,司机显得有些不耐烦。赶紧下车并付了钱,朝 Nashin 的家走去。沿途我发现,在这高级住宅社区裡,几乎每一户的家门口都塞满了人群——他们争相把手伸进有钱人家的铁栏杆内。

所谓宰性节,是信众展现忠诚的节日。因此每一户人家都要宰杀牛羊,连穷人也会杀鸡献祭。而在这一天,富人有义务对任何上门的穷人施捨,每杀一隻动物就得将肉分成三份,一份留给自己,一份分送亲友,一份施捨穷人。

餐桌上:在地人对于脱贫机制的微词

此行之所以来到孟加拉,是为了到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穆罕默德.尤努斯(Muhammad Yunus)的基金会参访,他最着名的社会企业案例,便是「穷人银行」。

所谓「穷人银行」,起源于孟加拉的格莱敏银行(Grameen bank,又称乡村银行)以较低的利率借贷给穷人,让穷人以少额的「微型贷款」自行创业,进而自力更生。创办人尤努斯博士,更因为在世界各地推广微型贷款,荣获 2006 年诺贝尔奖。

在餐桌上我提到格莱敏银行:「世界上各大银行平均还款率是 80% ,这间借钱给穷人的银行竟然能做到高达 95%!」没想到,却引发餐桌对面「发射一排飞弹」——

「为什麽要跟穷人做生意呢?」Nashin 的哥哥首先提出质疑:「其实有很多人因为向格莱敏银行借钱,却无法成功开业,又逃不出银行的催缴,只好向其他机构借钱偿还,陷入无止尽的借贷循环。」

Nashin 的先生补充道:「他们的还款率高达 95% ,不代表大多数人创业成功,只代表大多数人无法逃离这家银行的催款机制——这家银行的催款机制是什麽呢?在偏乡他们会将借款的人分成许多 4 人小组,只要有一人没还钱, 4 个人都无法继续借款!」(编按:格莱敏银行发展至今,确有多次争议,详见相关报导)

另一位长者苦笑着说:「其实在我们国家应该先注重的是 Macro (总体经济),像水资源被印度垄断这类受到邻近各国压榨,因而亦步亦趋的民生议题,才是需要被先进国家、诺贝尔和平奖重视的。」

「微型贷款是 Micro (个体经济),或许有一些光鲜亮丽的成功案例,然而影响限于个人而且并非永续,整体环境并无实际的改善,得利最多的反而是那些大规模借款的银行与生意人。」

体制的优劣,谁来决定?

当天,我抱着满脑子的疑惑回到旅店,结束了宰性节当日的旅程。

我深受震惊。

一方面,当然是对过去包括自己在内,众(外)人称道的「穷人银行」案例,在这发源地傲人的还款数字背后,竟有如此的另外一面;但另一方面我也忍不住想着——宰牲节也好、穷人银行也罢,当路旁无家可归的穷人,把大规模的脱贫体系当成唯一依靠,努力将手伸进体制造就的隔阂内、挣一条生路时;另一端,富人却能够在冷气房裡,用丰富的事实与理论,「判决」体系的优劣。

先不论微型贷款是否有效,也先不论经济上右派的涓滴效应(优先求总体财富成长)或左派的福利国家体系(优先透过各种方式、求财富分配的均等)孰是孰非——在宰性节不同的空间裡,我似乎对于贫富差距有了更深的体悟:

所谓贫富差距,不在于物质的多寡,更在于知识的悬殊——如果穷人们无法获得与富人们对等的知识和话语权,那麽这不平等的「施与受」关係,终将无法翻转。

※本文由换日线网站授权刊载,原标题为《 穷人银行真的帮助了穷人吗?牲畜的鲜血、穷人的呼喊、富人的辩论——孟加拉的宰性节奇遇记》,未经同意禁止转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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